当年因赶工而虎头蛇尾的《轩辕剑叁》，以“加强版”的形态在移动端复活。我尝试联系了“轩辕剑”之父蔡明宏，又找到了编剧鲍弘修、吴欣叡的早年访谈。被删剧情的原貌为何？移动版又“补完”了什么？答案都在这篇文章里。

1月16日，《轩辕剑叁：云和山的彼端》移动版正式在iOS上架。

不同于之前《天之痕》《新仙剑》近乎“原汁原味”的移植，《轩辕剑》之父蔡明宏早在游戏上架前就宣布，《轩辕剑叁》将补完“中国篇”的故事，以“加强版”的形态在移动端复活。

这并非DOMO工作室一时兴起，事实上，这个填坑的计划已持续了有一段时日，制作组的主创曾在不同场合表达过遗憾——为当年因赶工而导致虎头蛇尾的《轩辕剑叁》。

早在前年6月，DOMO工作室的编剧鲍弘修就曾在Facebook谈及重制中的《轩辕剑叁》

最“特别”的一部《轩辕剑》

《轩辕剑叁》是“轩辕剑”系列游戏中最特别的一部。故事讲述了生于欧洲高卢的骑士赛特，受法兰克丕平三世之命，横跨欧亚大陆，到东方求取“战争不败之法”。他从水城威尼斯出发，途径地中海东岸、两河流域、怛罗斯西域，最终抵达黄河流域——东方的大唐帝国，却不慎卷入安史之乱的历史洪流中。

日本插画家皇名月为《轩辕剑叁》绘制的主题封面

这是迄今为止格局最大的“轩辕剑”，是一个西方人到东方取经的“东游记”。它不仅剧情上将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三种宗教文化融于一炉，美术和音乐风格在不同的地域都有相应的转变，更难得的是，游戏中的敌人网罗东西方的鬼神精怪，还都以工笔水墨的风格予以呈现。

游戏中的敌方设定和角色设定图

“这是国产RPG离国际水准最近的一次。”一位在1999年玩到《轩辕剑叁》的老玩家如此评价。遗憾的是，这款当年有着惊人素质的RPG，游戏后半却因为赶工问题，剧情大幅缩水，最终的“中国篇”甚至可以用草草了事来形容。于是，大家只记住了那个基于它完善而来、有着完整故事的外传《天之痕》，正传却被多数玩家遗忘。

也因此，玩过原作的玩家都很关心：这次的移动版到底“补完”了什么？为此，我们对《轩辕剑》之父蔡明宏进行了简单的采访。

关于重制版，制作人怎么说

触：几年前官方就曾透露要重制《轩辕剑叁》，隔这么长时间才推出的原因是？

蔡：要将电脑版改到手游平台，有许多需要克服的问题，游戏中的系统操作及战斗节奏，都要能符合现代玩家的需求，都必须重新规划，而为了增加中国的剧情，工具也必须要重制，这些都花了很多时间。

触：游戏曾推出“DVD白金典藏版”，并增加了一些支线情节，这部分移动版没有收录吗？

蔡：因为剧情工具都是重制，白金典藏版的剧情也必须重制，这在未来版本更新上，会一起收录上去。

触：《轩辕剑叁》曾有过一版剧情叫“未来版”，甚至做动画的林克敏老师当时连预告片都做出来了。能透露一下未来版的内容吗？

蔡：每代《轩辕剑》在初步规划时，都会写至少三部不同朝代的脚本，然后由组员讨论哪部脚本比较好，其它的就都先收录下来，如果未来有机会再拿出来讨论。当初“轩辕剑未来版”也是脚本之一，但最后组员们比较喜欢“云和山的彼端”，所以就先把未来版收录起来了。未来版故事还暂时无法透露，也许未来有机会的话，会将这脚本拿出來制作成游戏。

去年愚人节制作人放出过疑似《轩辕剑》新作的截图，有着某种“未来感”

触：很多玩家认为游戏后期有严重的赶工迹象，当年制作组是否遭遇了什么困难？

蔡：当初有遇到大地震，电塔倒塌，因而限电，但为了开发进度，公司买了柴油发电机，组员就靠着这一点点电力继续开发游戏。当然最可怕的，是当时的传言，1999年末到底会不会世界末日？！(笑)

触：外传《天之痕》的部分情节来源于《轩辕剑叁》故事大纲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呢？

蔡：《天之痕》编剧是毛兽（吴欣叡），他也有参与《轩辕剑叁》的故事讨论及制作。在开发过程中，无法在这一代加入的点子及想法，我们都会保留下来，在未来制作时，有机会放进之后的游戏中。所以《天之痕》开发时有从《轩辕剑叁》吸收不少的经验，也从玩家回复的建议中，接受到更多的想法。

移动版标题界面

触：这次的修正版，主要的变化主要集中在哪一块，能详细谈谈吗？

蔡：系统操作，战斗界面全面大翻修，修改剧情工具，新增中国篇故事等等。

触：我购买了移动版，感觉升级和习得技能的速度快过从前，数值上有进行过修正吗？

蔡：现在不少的玩家很难像十几年前一样，接受慢节奏的游戏。我们也不想要玩家不断的练功、四处逛迷宫，所以在战斗经验上有加多，希望大家能快乐的玩游戏。其实几年前推出的《天之痕》手游就已经如此调整了。

触：作为制作人，相信您已经玩过这次的特别版，能谈谈您的个人感受吗？

蔡：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在现代忙碌的生活中，能找回当年玩游戏的那份悸动。

剧情改动之一？不，这只是粉丝的恶搞

事实上，我曾试图询问剧情上会有哪些改动，新增剧情大约会有多长，故事主题、人物刻画、结局是否有变化，游戏性方面等又做了哪些改进，遗憾的是未能得到正面回应。对于是否会有安卓版和Steam版，蔡明宏也表示还在规划讨论中——或许之前《天之痕》一上安卓就被盗版，或多或少造成了他们的顾虑。

但我对这样的采访结果仍有些不满足。对于喜欢《轩辕剑叁》的玩家来说，最执着的不仅仅是被删减的剧情，更是那个被删减的结局。他们关心的是，最初的那个结局会回归吗？

关于被删剧情，编剧怎么说

所以，那个“被删结局”的原貌是？台湾早年的游戏杂志《RPG特辑》，有一篇对《轩辕剑叁》编剧鲍弘修、吴欣叡的采访，其中曾谈及被删除的剧情内容。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介意请跳过）

跨越欧亚大陆的故事格局

问：《轩三》的剧情在中国部分似乎略显仓促，中国味也因此少了很多，当初在工作时是否有遭遇什么瓶颈或困难呢？

鲍弘修：光是搜集资料就是一种挑战，尤其是中东的部分最难找。除了查资料以外最困难的其实是把故事编成游戏可用的模式，我可以天马行空的编，可是程式不一定有办法支援，或是图画不出来等等。另外我们内部对于融入西方的东西也有所担心 ，会怕说主角是西方人而被玩家排斥，针对这一点我们内部有讨论过，不过因为有挑战性，所以还是把它做出来。不过说实在的，在结局的处理上是蛮失败的。

因为一开始就开得太大，其他的因素不谈，简单的说就是资源不足，到最后我们的时间和人力都不允许我们继续做下去，不止中国的部分，前面跟中间的剧情都有删，但是删最多的还是后面的部分，比较可惜。

问：《天之痕》是三代的外传，所以对于三代有补充说明的意味在吗？

吴欣叡：应该说三代蛮可惜的，当时因为某种必要的理由（机密）必须赶在年底推出，那个时候欧洲和阿拉伯的剧情都做到一定的程度了，可是最重要的中国没有时间慢慢磨，像阿鲍也砍剧情，我原本要润饰中国剧情的部分也因为要做音乐的关系就搁置在一边了，所以中国那边就变得很弱。可是“轩辕剑”是中国的游戏，应该是中国部分要比之前都精彩才是，现在却……

所以想在《天之痕》当中一边解释一边编新故事来解决三代中众多的谜团，但是我们也要求《天之痕》的剧情要独立出来，让没玩过三代的玩家可以完全了解 《天之痕》在说什么。不过我编剧的自由度是很高的，就算我完全不去解释三代剧情也是可以的，游戏写得好最重要。在《天之痕》当中的宇文拓跟独孤宁珂在设定上与三代的赛特和妮可的关联性，其实是我自己设定的，在做三代时并没有这样的设定。

独孤宁珂的“宁珂”和“妮可”谐音，暗示了她们的联系，“宇文拓西行”也同“赛特在西方降生”吻合

问：在整个《轩辕剑叁》中，你印象最深刻的剧情是哪一段呢？

鲍弘修：印象深刻喔……（无语问苍天的无奈表情）

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其实没有做出来，照原本的计划是赛特到中国之后还要再走回去，回去之后才发生结局。赛特的目的是到东方取经，这个经取到之后回去是要用来平乱的。他得到最多的应该是孟子的东西和孙子兵法，可是原来的领主看他取得的不是占星术就把那些书全部扔掉了；同时领主底下的一些贵族叛乱，赛特照惯例是要去平乱的，在平乱的过程中赛特遇到了大危机，在梦中当时是妮可救了赛特，可是到最后主角还是被当作异教徒处死，这部分的剧情是我最印象深刻的。

问：在两个结局中（天之痕）你比较喜欢哪一个呢？

吴欣叡：拓拔玉儿的灵魂回来道别那一段我比较喜欢。 因为那一段其实说起来原本是要用到赛特和妮可身上，可是因为音乐写不完的关系，后面的剧情就不是我负责，所以就把它移到这里来用了。《轩辕剑叁》真的蛮可惜的，好好做的话会成为一个经典。

是的，《轩辕剑叁》原定的结局，是赛特领悟王道后，从东方返回法兰克，最后被当成异教徒活活烧死。妮可的灵魂回来和赛特道别的剧情，最终被用在了《天之痕》。

曾有大宇离职员工透露，《轩辕剑叁》原版实际只完成了原始企划案70%的内容，中国篇剧情包括后续及结局，因为经费等原因被删除。也有一位老玩家，曾在早年的博客中爆料原始企划案的内容，虽然原博已关闭，但有网友转载了其中的部分段落。

（以下为未经证实的内容，涉及剧透，介意请跳过）

“设定初期《轩辕剑叁》和《天之痕》是一个游戏，妮可和莉莲本来是一个人，卡玛和薇达本来是一个人，赛特和卡玛是前世的恋人，游戏中出现无数时光的倒流，历史的改变，把‘因’与‘果’的道理探寻得淋漓尽致，发人深省，但最后全放弃了……原本设定的无数伏笔、人物之间的关系、深刻的剧情都完全整段地删除了，甚至《轩辕剑叁》这个游戏原本非常深刻宏大的中心思想‘因果定律’都临时被改成了什么‘和平才是王道’。一切一切，就因为赶档期……”

《轩辕剑叁完全攻略集》中，部分角色关联线上标注为“？”，然而之间的关系直到结束都未作太多交代

发文当时该玩家在某知名游戏代理公司述职，从事游戏本地化相关。这部分爆料我也在采访时向制作组求证，由于涉及剧情，未能得到正面回应，真实性不可考。有意思的是，《轩辕剑叁》游戏中慧彦和李靖的设定是“一个人”，官方攻略本中两人关系标注为“？”，而同样作“？”标记的也包括了妮可和莉莲、卡玛和薇达。而游戏中一笔带过的“双生魂”设定，在官方授权的港漫《轩辕剑》中也被复现。

虽然这部漫画就像《拳皇》系列的港漫一样，大改剧情和人设，和原作大相径庭

但对于这种“放弃”，编剧鲍弘修在开发日志中的回应是：“做出来可能会离《轩辕剑》的题太多，也就放弃不用。”

有意思的是，按照《轩辕剑叁》设定的年代，故事结束后没多少年，欧洲便进入了中世纪黑暗时代。联想起《轩辕剑叁》原版结局中康那里士的那句话：“无论天上地上创造出什么经典或王道，只要人有邪念，都能让我们扭曲，哈哈哈……”似乎正是对被删结局和历史发展的注解。或许我们也只能借用编剧吴欣叡的那句话：“《轩辕剑叁》真的蛮可惜的，好好做的话会成为一个经典。”

临近结束时意味深长的台词

移动版到底“补完”了什么？

那么，这次的移动版到底还原了多少，这个被删的结局又是否会回归？

由于采访时，开发组曾明确表态，希望让玩家亲自到游戏中体验，在这里我仅点出几个关键点：

中国篇增加了一些新剧情，如App Store截图里的“通往地狱”；

对中国篇原有剧情流程进行了丰满和润色；

原版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慧彦，会以某种形式短暂回归；

为中国篇的王思月加入了若干立绘表情，其他角色貌似没变；

此次加强版的参与人员名单，隐藏在游戏NPC“蔡明宏”的对白里；

结局部分新增了部分台词，但结局走向未变，被弃用结局未回归。

对于这次《轩辕剑叁》的补完，原版玩家会满意吗？

难说，毕竟“剧情被删减”的说法流传太久了。这就好像《仙剑奇侠传4》，痴迷的玩家修改游戏视角、拆解游戏文件，执着于“不周山盘龙柱只能走一半，上面却还摆放了没用上的怪物”等细节，试图推敲出“因经费而被删改”的剧情全貌，大家总愿意相信，加上“被删除”的部分，或许整个剧情会更好。

类似的希望也被放在了这次《轩辕剑叁》的加强版上。尤其在去年圣诞节，“轩辕剑”官方微博还披露了打码版"轩辕剑年表"，中间的确有提到部分《轩辕剑叁》原版没有交代的剧情，更是让部分玩家产生了“这些会在游戏中出现”的期待，如今看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官方在微博晒出的“打码版”轩辕剑年表

但或许这个想法也只能是玩家的一厢情愿。事实上，爆料中被删除的“魂”设定和“因果律”主题，最终似乎被用在了轩辕剑肆的外传《苍之涛》中，车芸和赢诗的关系，故事核心“太一轮”的功能设定，可以说和《轩辕剑叁》被舍弃的部分异曲同工。在《苍之涛》官方攻略本收录的“制作理念”中，编剧吴欣叡曾提到，“其实《苍之涛》构思的时间，应该是在更早之前——《天之痕》完工之后不久”。

或许，就像蔡明宏在采访中所说的那样，“在开发过程中，无法在这一代加入的点子及想法，我们都会保留下来，在未来制作时，有机会放进之后的游戏中。”那么，那些已经在《天之痕》《苍之涛》中用掉的点子，自然不太可能重新整合到《轩辕剑叁》加强版里。

虽然这次的重制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这就像波兰人那个收集了不少老游戏的GOG网站，能让我有机会在最新的系统平台，重温小时候喜欢的游戏，本身还是蛮有意义的事——毕竟在当前的市场趋势下，“3D”几乎被算作“国产大作”的标配，这样顶着“轩辕剑”名字的2D水墨风格RPG，或许不会再有。

编剧鲍弘修曾说，《轩辕剑叁》的故事来自他的梦，“因为梦中景象与剧情感受非常真实，就把它写成了故事。”

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

“终”

作者丨忘川

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